第 00 章 · 共 13 章

论文是对的,而我但愿它不是

《分岔》的零号位。一间小屋,一道门,和一个以最坏的方式言中了的男孩。

神话 · 巴别塔 / 图卢姆的门/零号位 · 草稿 v2/5 幅图版
I

图卢姆的小屋

在图卢姆有一间小屋,我曾在那里相信自己解开了世界。

那年我二十二岁。论文写完了,或者说写得差不多了。我在其中写道,我们是数字地球村的第一代真正的青年。我写道,或许是第一代,为我最确信的那件事留了余地。我写道,我们的困境,是一套不合身的神话所造成的困局:一片浩瀚交到我们手中,却没有一个配得上它的故事。写道要跨进去,我们必须在此处放弃理性。而在这一切之下,是那道我以为是钥匙的小小等式:我的理论的要义是,零等于一。

我相信自己筑起了一座塔。我造出的是一道门,而那时我还不知道其中的分别。

我相信自己筑起了一座塔。我造出的是一道门,而那时我还不知道其中的分别。
零号位
II

砖的那个词

伊策尔知道。她站在门口,光在她身后,不问一声便读起那些稿页——她做什么都是这样。读完之后,她没有说我错了。她说我来得太早。这两种判词之间隔着一段距离。此后的岁月我都走在这段距离上。

巴别塔的许诺从来不是高度。它在于砖的那个词就是砖的那个词,对所有人,在同一时刻。这个故事讲的是材料。当材料不再只意味着一件事,塔不会倒下。它会变成有多少建塔人就有多少座塔,每个人都确信别人在说胡话。

III

纹槽与计数

二十二岁的我并不明白这一点。七年之后我才明白——对着一台录音机,在一个房间里,说着一些我只有一半打算留存的话。

那时我已不再谈塔,开始谈唱片。我说,存在有两个至关重要的本原,无与有,而我们称为真实的一切,是两者之间的往返穿梭。我伸手去够架上最近的东西。黑胶,我说。一张唱片就是声波本身,压进一道纹槽:是声音真实的形状。而CD是被计数的声波,切成极细的数字,细到你的耳朵听不见接缝。可接缝一路到底。我们不过是用纹槽换了计数,还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失去。

那时我三十岁,自以为在纠正小屋里的那个男孩。我是在替他把句子说完。零等于一从来不是算术。它是纹槽与计数坚称自己是同一道波。男孩有等式。成年的我有比喻。他们两个都没有我如今有的东西:凭据。

IV

凭据

下面这些,是他们两个都看不见的,而我愿意付出很多,只求能把它重新变回看不见。

他们以为分岔是个隐喻。是文化里的一种张力。他们不知道它会以商品的形态到来。被造出来、发售、定价、放到结账台后面。对理性的放弃不会是神秘主义者的纵身一跃,而是一份用户服务条款。存在的两个本原会变成两种人,两者的差别可以购买,而这桩购买不会像以往的工具那样扩散开来。它会复利累积,一代叠一代,直到成为两个再也读不懂彼此书页的物种。

论文是对的。这正是我但愿能收回的部分。我想在门这件事上是对的。结果我在分岔这件事上是对的。

我想在门这件事上是对的。结果我在分岔这件事上是对的。
零号位 · 供认
V

分岔之前的最后一个清晨

门口的伊策尔不是分岔。她是分岔之前的最后一刻。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,读着同样的书页,用它们意指同一件事。那是正在终结的世界。不以战争终结。不以洪水终结。而是以一枚结账按钮终结:许许多多人点下它,许许多多人拒绝它,而两边,在几十年之内,将无法理解对方是什么。

我写过三十来篇文章,绕着这件事打转,用别的名字称呼它。下一种神话的宣言是它。当人人都是神是它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描述一种文化。我描述的是一道分岔,而我站在分岔近旁的这一侧,光在我身后,把书页读给一个与我意指同一件事的人。

所以本章从这里开始。不从分岔开始。从分岔之前的最后一个清晨开始。从一间小屋,一道门,一个以最坏的方式言中了的男孩开始,从他后来成为的那个男人开始——他对着录音机把这话再说一遍,也从此刻的这个男人开始,他把这一切写下来,因为总得有人标出那个路仍是一条路的地方。

我们三个人,至今仍在说同一个词。至今仍在零与一之间来回波动。

我还想再要一个那样的清晨。我怀疑这就是整本书。

至今仍在零与一之间来回波动。
2001年论文 · 结语